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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变态慎入]有人说我骂人的话写错了,不符合地理位置和风土人情,可是我懒得去考证了。怎样顺手怎样来吧。果然是烂人。

十七桥镇 烟 雨三月的水乡,暖风协着柔润的雾气;远山浸在水气里,丰满的浓绿如同从饱蘸的笔尖滴下一般,从山上淌下,化作一汪春水,蜿蜒地润泽着十七桥镇。 牛毛细雨模糊了远远近近的景物。雨水集在乌瓦上; 斑驳的马头墙上留下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水渍,愈发显得沧桑而疲惫。青梅撑着把嫩黄的油布伞,站在桂珍桥上,想自己还是死了的好。 十七桥镇镇如其名,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共有十七座桥。镇上的周氏宗族,早年间出过一个状元,宗祠里供着状元老爷亲书的牌匾“状元及第”。 这一代周氏本家的族长三媒六聘娶了商船严家的大小姐,家道却由此衰败起来。周严氏育有两子,长子知贺早夭,次子荣贺求学异乡,才回来就一病不起。本家奶奶说,是在西洋水土不服留下的病根,要好好调养才是。不想没几天竟奄奄一息了。前前后后找了十数个大夫,都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。族里几个长老看过后与老太太商量,把跟荣贺定了亲的分家姑娘青梅接过门冲喜。青梅爹本来不愿意,本家就拿了大笔银子出来。青梅爹喜出望外,拿女儿换了银子。青梅坐着喜轿进了本家大门,给人搀进洞房坐了一夜,成了本家的二少奶奶。而周荣贺虽然仍不见好转,却也一日日拖了下来,竟拖了十年,恁是哪个大夫也没想到的。 少爷终日昏睡不醒,本家老太太自然怪罪儿媳妇无用。进门第二天,婆婆命青梅端些水给少爷擦身。青梅提了滚烫的水进了少爷住的厢房,掀开床帐子一看,吓得扔了水桶,水尽数泼在少爷身上。周荣贺得的是怪病,全身浮肿,间有黑紫的硬块;有些地方破了,流出淡黄的脓来;脸肿胖得分不出鼻子眼睛。丫头婆子闯进来,呼天抢地一番慌乱,终于惊动了老太太。周严氏进门吩咐小童去叫大夫,又命婆子拿凉水来覆;回头见青梅呆立在屋中已吓得傻了,嘴上没说什么,从此却处处于她为难,也再不准她进少爷的屋子。下头人见新来的二少奶奶不得主母待见,也轻贱起她来;不听她使唤,还私底下嚼她舌根,说她不知检点。难听的话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,叫青梅过屋一顿打骂。青梅气不过,跑了出去,还听见背后老太太气得喊:“叫她跑!叫她跑!还反了她个小浪蹄子了!” 济同庙地处十七桥镇水口,与镇子隔水相望。桂居桥是彼此唯一的联系。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庙堂。周氏宗族已然没落,便没有修缮的意思。如今只剩半个落魄的屋顶和些许断壁残桓爬满了藤蔓。庙宇阴气重,建在渠水出村的地方本是为了合阴阳之道。桂居桥却穿插其间,强行打开了镇子的门户。早年间有个道士云游至此,说有戾气从桂珍桥长驱而入,恐有不利于周氏,特令族人栽种樟树以镇鬼邪。济同庙烧毁后,桂居桥以树为界分为两段,阴阳相隔。村人鲜少过桥,破庙成了野狐之居。不久就传起了精怪之说。 青梅扶在桥栏上,探身看去。泛黄的河水翻卷着,气势汹汹地拍打在礁石上。她胆怯了。从桥上跳下去的勇气,她没有。泪水流下,合着雨丝,湿润了她的面颊。 “嗯……请问……”一个温和的声音试探着,青梅一惊,立即在油布伞的遮掩下拭去泪痕,又拿帕子遮了脸,偷偷用眼角打量。 问话的是个年轻人。没打伞,全身蒙了层薄薄的水雾,虚虚幻幻地叫人看不真切。唯有一双晶亮的眼睛映着水光,透明鲜活。青梅见他竟是从破庙走来的,不禁后退了半步。 年轻人看她畏缩,便不再前进,只笑着站定了,双手背在身后。青梅微微放心,仔细看去,越看越觉新奇:他身上只随随便便地套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,头上扎着块蓝底印白花头巾,刺猬针似的头发张牙舞爪地刺出来。蓝色长裤洗得发白,膝盖的地方还破了几条长口子。虽然打扮奇特,却实实在在。 “你没见过这样的衣服吧,正流行呢。”年轻人爽朗地笑起来,左手扯了扯身上的背心,“你们这还真不是一般的闭塞。” 青梅心想,这也叫衣服,袖子还没上呢。至于什么叫流行或闭塞,她从没听过这些字眼。再看看那破旧泛白的长裤,她觉得这外乡人家里许是比自己娘家还穷吧。是不是跑灾荒来的? “你……是来找活计的?”青梅迟疑着。她本不该同这陌生人讲话的,但是好奇占了上风。年轻人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:“不是,不是。我是来这研究古建筑的,你们这里的民居保存很完好呢。” 青梅听不懂。年轻人倒也不再解释,只是抿着下唇,问道:“这座庙很古老了吧,什么时候毁坏的,好可惜呢。”青梅心里发苦,咬着牙回道:“十年前毁的。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”年轻人问:“这庙叫什么,供着谁?”青梅说:“济同庙。原先供着十四娘娘。”“十四娘娘?”“十四娘娘是百十年前周本家的当家奶奶,原先许给了县老爷,可跟周老爷两情相悦,逃了。县大老爷治了周老爷的死罪。不到一年,十四娘娘跟着去了。县大老爷不准两人葬在一处,周老爷葬在祖坟,十四娘娘就埋在这。没想后年发大水,冲了祖坟。村里修善时发现独独少了周老爷一个的棺材。找了好久才发现棺材给顺水冲到了这里,正在十四娘娘坟边。风水先生说是十四娘娘显灵,当家长老们就修了济同娘娘庙,保佑一方水土和周氏兴旺。”青梅顿了顿,又想起了什么,还没开口,脸上先晕染了层淡淡的红,支吾着说:“听说夫妻若一同去里面上过香,就能保佑一辈子举案齐眉。” “你们女孩子家就是喜欢这些东西。”年轻人笑着说,“十四娘娘是个死心眼的,执念太重,岂不知有时退一步才是海阔天空。占有欲太强烈也不是好事。”青梅拧着眉头,直直地盯着的流水说:“十四娘娘是个痴心的,死了也要和心爱的人一起。”年轻人沉默下来。青梅怕他是生气了,急急打圆场说:“你来这里多久了?有没有在客店安顿下来?”想了想又告诫道:“你别在那庙里久留,听人家说那里有邪鬼作祟。”年轻人温和地轻声耳语道:“你人真好。不过我在那转悠好久了,要是真有鬼怕是早就缠身了吧。”说完调皮地一笑。 那年轻人含笑的眼睛望着青梅,她觉察到那灼灼的目光,低下了头。一抹桃红从腮边蔓延到脖颈,如同饮了醇醉的美酒一般。 “二少奶奶,不好了!不好了!”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如梦幻境。青梅惊醒过来,看见伺候老太太的丫头苦杏匆匆跑来,来不及在她面前站定,就气喘吁吁地说:“二少爷快不行了,老太太满世界找您呢!” 青梅如同坠到云里雾里,被苦杏拉了跑着。家里已闹得人仰马翻。青梅晕晕乎乎地被拉进少爷房里,看见老太太正伏在那具紫黑的躯体上痛哭。“荣贺呀,你就这么狠心抛下我老太太……”周严氏泣不成声,屋里的老妈婆子丫头纷纷来劝,全被老太太骂开:“你们一群没良心的,我管你们吃住,给你们活路,你们连少爷都照顾不好!眼睁睁地看着他……”青梅上前,唤了声:“娘。”泪水决了堤似的涌出来。老太太抹了泪眼,拉着她的手道:“荣贺没这个福气,可苦了你。我就剩荣贺一个了啊,我求求你,你可得把他留住啊!”娘儿俩抱头哭作一团。 入夜,青梅醒来,发现自己趴在荣贺的床沿睡着了。不知是不是因为时日将近,荣贺脸上的肿胀略略消了下去,微微显出原来清秀的轮廓来。浅浅的呼吸时有时无,额前的碎发随着身子的起伏颤着。青梅想,我到底是嫁了这个男人了。十年了,他就是她的天,她的依靠,她存在的唯一理由。她撑起身子,眼睛掠过荣贺搁在被子外面的左臂,目光停在卷成拳状的左手上。荣贺的手里,隐隐约约攥着什么。青梅觉得奇怪,少爷躺在床上十年没有动过了,手里哪来的东西。于是伸手去掰,想把那东西拿出来。谁想荣贺人虽昏迷着,手上力道却不小,紧紧攥着不肯放开。青梅使尽了吃奶的气力,荣贺的手却纹丝不动。青梅喘着气,泪流满面,双手捧着荣贺留在被子外的左手,对他说:“你就这么心硬。你不想想我,也得想想婆婆她老人家呀。你就放开手吧。” “他听不见的。”一个冷冰冰的似曾相识的声音刺痛了青梅的耳膜。青梅猛地回头,看见桥上遇见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。冷风随着敞开的大门呼呼地灌进屋里。年轻人已不见了先前的和煦,阴森苍白的脸了无生气,周身冒着莹莹绿光,全身散着寒气。磷气在右腕处集结,本该右手的地方空空如也,浓绿粘稠的液体从创口滴落。青梅又怕又惊,情急下疯狂地大喊:“你怎么进来的,你滚,你滚出去!”回身如同护雏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,挡在床前。 年轻人苦笑,说:“十年前你们就想尽一切办法,阻止我们在一起。你们成功了,叫我和他生死相隔。你们已经留了他十年,还不够吗?现在我想带他离开这里。” 青梅咬着牙,说:“都是你害了他!你怎么还有脸来!” “我们只是相爱而已,你们却为此定要置我于死地。他的母亲知道我们躲进了济同庙,竟下令放火,连自己的亲骨肉也不放过!”年轻人突然激动起来,周身的萤火流光溢彩,映得他的面孔格外狰狞。 青梅吓得说不出话来,无助地颤抖着,腿脚发软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年轻人一步步走过来。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哀鸣。 “小江。”从床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。青梅惊疑地转头看去。帐子里,荣贺粗重地呼吸着,挣扎着半坐起来,无奈地看着年轻人。青梅一见,忙扑上去,哭着说:“相公,你可醒了!” 荣贺轻叹,怜惜地抚摸着青梅颤动的肩膀。抽泣声从埋在他怀里的女人身上隐隐传出,格外凄凉。荣贺心灰意冷地抬头,对年轻人说:“小江,咱们两个的缘分已尽了。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呢。” 小江眼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:“荣贺,你跟我一起走吧。你不知道我一直是多么后悔。” 荣贺垂下眼睛回答道:“那时候是我不好。只是单方面地想和你生死与共,从没考虑你的心情。你还有大好人生和无限前途啊,怎能埋骨在这寂寂无名的山野之间呢。” “荣贺,我……”小江急切的话被荣贺打断了,他伸出左手,摊开手掌,露出手心里一段烧得焦黑的趾骨,幽幽地说:“那时,燃烧的梁砸在我的腿上,我抓着你的手不肯放开,一心以为你会与我心意相同;你却斩断了自己的手腕逃走。我那时很不甘心啊,于是一直攥着不肯放手。现在我想开了。你我已然天人永隔,你再不要来吧。”说完翻过手掌,趾骨落地,化作尘埃随风而去。小江嘶喊着什么,却终究没人能听见了。荧荧的鬼火消失在夜色中。青梅想,她算不算留住属于她的生活了呢。也许是吧。   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   新华医院的长期观察病房里,江小喻高高兴兴地一个接一个地削着苹果。江小喻的哥哥江小军昏迷了十年,药石无效。几乎所有的医生都放弃了。一个星期前,江小军却奇迹般地转醒过来,让一班老教授大跌眼镜,踏破了门槛,争相来看珍稀动物。江小军虽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,记忆却慢慢恢复了。家里人都很欣慰,说江妈妈有福气,儿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云云。江妈妈不以为然,只是为儿子的将来担心:“小军少了右手,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。娶媳妇也不好娶。”江小军只是笑笑,并不放在心上。 等江小军病情稍好,病房里特别放了一台电视,是江妈妈特别要求给儿子恶补这十年来落下的社会经验。有一天中午,某个地方小台播了一个探索节目,叫做《十七桥镇十年风雨》。脸上抹得妖艳的女主播指着身后绿意浓浓的起伏丘陵,嗲声嗲气地说:“相传十七桥镇上有十七座桥,最古老的一座是宋元时期遗留下来的,但遗憾的是,十年前一场大火彻底烧毁了镇子,现在只剩下镇子外围的济同庙遗址和桂珍桥了。”接着是一个接受采访的当地农民,他叼着烟袋,嘿嘿笑着,说:“火是由济同娘娘庙烧起来的,顺着桂珍桥一路烧到了镇里。当初早就说过,桂珍桥是条鬼路。”主持人问:“十年前的大火您是亲眼目睹的吗?”“不止我,好些人看着呢。”“那为什么没有人去援救镇上的人呢?镇里最后好像无人生还吧。”老农噤声,吧嗒吧嗒一个劲地抽烟,许久才说:“那镇子古怪。”随后主持人再怎么问,他都不答话了,只装作没听见。小喻看得开心,说:“这节目怎么做得像法制天地似的,还带明察暗访呢。”江小军不说话,只是紧紧攥了仅剩的拳头。   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·~   … 繼續閱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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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变态慎入]送给蝈蝈,感谢你让我捏碎了写进文章里……

古墓 考古是门前途渺茫的学问。听前辈学长们说,一辈子能碰上一次有些许规模的实地发掘,就算是三生有幸,祖上积了几辈子的阴德了。基本上,博物馆将是我们的唯一出路,故纸堆就是我们的终身归宿。迎新会时学长说到伤心处,涕泪齐下,好不凄惨,听得我毛骨悚然。然而贼船好上不好下,只好硬着头皮混。 人算不如天算。混到了第三年,一伙蟊贼彻底改变了我原本平淡如水的人生。2001年3月14日,柏岭市人民警察破获了一起走私倒卖古代文物的重大案件,根据犯罪嫌疑人的交代,他们在柏岭市北郊的山区发现了一座古墓,就从里面拿了陪葬品来卖,还一口咬定,古墓早被盗过,他们不过捡了剩。无论如何,古墓的消息传来,我的导师教授成了发掘负责人,我和几个哥们弟兄成了挖坑挑土的民工,兼考古现场实习生。 柏岭市有古墓倒不是什么新闻。有本地人得了消息跑来镇上围观考古队,捎带聊起他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流传下来的故事。话说柏岭山早八百年前唤作百陵山,山上有一百座陵墓。到了晚上,遍山都是鬼火,走上几步就能撞鬼,还有死人满世界乱蹦。越说越玄。不过也难怪,距这座山最近的镇子,汽车开足马力也要花上八小时才能到,进山还要靠腿走上两个多小时;实打实的荒郊野岭乱坟岗子。 官容齐对此嗤之以鼻。身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我这位师兄藐视一切牛鬼蛇神,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,愣是敢在半夜三更夜猫子哀号时一个人爬起来方便,叫我们一帮拖家带口另须嚎歌的弟兄甘拜下风,齐送外号官大胆。 俗话说夜路走多终遇鬼。第一个阴沟里翻船的就是这位大胆兄。四月二十日,考古队将甬道清理完毕,到达主墓室。队员们发现文物贩子所供属实,这墓确实被盗过,至少有三个盗洞连到甬道,主墓室的石门被拆毁,室内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陶罐等器物的碎片。经过探查,最早一条盗洞的挖掘时间与墓主人的下葬时间相差无几,封土不久即遭洗劫一空。 主墓室内的棺椁被砸开了。这个景象让所有工作人员心凉了半截。在手电筒的光亮下,黄杨木的碎片四散在室内。盗墓者连棺椁内的陪葬都没有放过。我们唯一的希望,只能是从剩下的碎片中判断这座古墓的年代和主人。 队员们搭好了棚架和照明灯,开始整理工作。教授带了几个研究员整理棺椁,我们几个则到处搭手。大胆师兄负责清理角落里的一堆破瓦罐,我在旁边纪录。师兄手执小刷子,一点一点剥露出埋在土里的陶片,一边跟我解释:“……古人视死如生,普通生活用品也会……啊!”一声尖叫震落了我手中的笔,猛然抬头却见大胆师兄脸色煞白,眼睛死盯着地上。我顺势看去,污秽粗糙的碎片下,某种洁白光滑的东西正反射着柔和的光。我好奇地伸手拨去遮盖物,一片质地显然与陶片不同的东西露了出来。我回头问:“齐哥,这是什……”看见的却是他倒地阵亡的场面。我也慌了,一声大喝,几个哥们冲了过来,教授也放下了手里的木片。大家在他的指挥下,七手八脚地抬了人出去,还有个跑得快的被派去叫队医。 队医来了,死命地掐师兄的人中,没用。只好先由他开车送去镇上卫生所再想辙。我们几个目送面包车绝尘而去,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莫名伤感。 第二天,发掘工作有了重大突破。一具人骨出现在墓室入口处的朽木陶片下。教授大为激动,哆哆嗦嗦地给它测量鉴定。结论是:应该是女性,但不排除是男性;应该是殉葬人牲,但不排除是被盗贼毁棺拖出的墓主人;年纪多大不好说,因为头骨还没有发现,而且肢体骨架的扭曲变形很大。只好等一位人类学专家来了再作定论。 我接替了师兄的工作,整理瓶瓶罐罐。那东西清出来了,是片白玉,质地下下品,被一位李姓兄弟戏称“玉不掩瑕”。我暗自纳闷,要说师兄无意间发现的是个头骨倒也罢了,一片白玉,至于吓成那样? 当晚回到临时宿舍,发现师兄已经回来了,正被一帮人围着嘘寒问暖。师兄说:“没事,低血压而已。”见我进来,笑了笑没说话。我也没说什么,自顾自去洗澡。洗完回来,其他兄弟都不在,只有大胆师兄一人躺着看报告。我问:“齐哥,大嘴他们去哪了?”师兄瞥了我一眼,回答说:“今天晚上没事,他们几个去镇上K歌了。”我说:“KAO,居然不叫上我。”他放下报告书说:“小郭,是我跟他们说你不去的。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。” 他的话就像蚂蚁一样爬在我的脊背上,激得我一身鸡皮疙瘩。他坐起来,双脚垂在床沿,拍了拍身边示意我坐下。我机械地听从了他的指示。他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,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。他突然问道:“小郭,你看见那东西了?”我一愣,回答:“看见了,是块玉。”他怀疑地瞥向我,问:“玉?”我说:“对呀,就是藏在碎罐子里那块。”他迟疑了一会,说:“噢,算了吧。”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,躺了下去。我莫名其妙,只当他还在头晕,也爬上床睡了。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。我恶梦连连。一辈子的倒霉事尽数在梦中重现。先是父母在事故中丧生,然后是福利机关里大妈们怪异的眼神,最后是一年前,交往了三年的女友小文甩了我,为了两个男人。这是我永远的心伤。梦里,小文说:“郭政国,咱们完了,不同道者不相为谋,你不能容忍萨卡和爱俄罗斯在一起,我也不能忍受和你继续下去了。”听听,听听,还有天理吗! 清早醒来,一身冷汗。心情差到极点。 偏偏今天天气闷热。我们窝在大棚里干活,个个一身臭汗。当天下午,人类学家大架光临,盯着刷子刷出的骨头半天,得出结论:男性,生前身高一米七上下,但是他的脊椎病变严重,很可能是个瘫子。他还仔细察看了颈椎部分,发现了钝器击打遗留的痕迹。骨截面上纵横的纹路说明,有人为了砍断他的头颅,用很钝的器具砍了很多次。至于是生前还是死后,就无法判断了。 墓室门前骨架的发现成为了这次考古活动的小高潮。气氛空前活跃起来。大家跃跃欲试,想要探寻这墓室的秘密。他究竟建于何时,属于何人?遗憾的是,迄今为止,墓室内没有发现任何文字的蛛丝马迹。陶罐的碎片过于细小,想要复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可以完成的。不过看墓室的形制倒是与汉代有些相似。 晚上回了宿舍,大家围在一起谈论骨头的事。大嘴说:“肯定是哪个封建地主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,死后被人拖出来毁尸。”说得颇无产阶级,被众人BS。王树楠接过话茬,道:“不一定吧,说不定是人牲。墓室还有好大一块没清理呢。”肖业附和说:“对,对。肯定是人牲,还是用钝刀子砍了半天才砍死的。”说得大家一阵恶心,集体声讨,又一番唇枪舌战,唾沫飞溅。我也兴起,顺嘴一句:“人牲哪有在门口砍的,都得摆对地方再说。”语出惊人,被评为最BT奖。吵吵一会,有个外号叫眼镜刘的研究员进来说:“还是年轻人有精神,谁来帮忙把今天挖出来的贴标签……”话音未落,屋里一个个都装模做样打起哈气,李维便揉眼便说:“累死了,困死了。”说完就往床上一倒,鞋袜都没脱就打起了呼噜。其他人见状,纷纷效仿。瞬间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 “我去吧。”大胆师兄叹了口气,抓起件褂子闪身出去。大家本以为这下安稳了,眼镜刘却依然堵着门口,一幅拿人问罪的嘴脸。旁边的王树楠眼明心亮,一脚把我揣下了床。我踉跄几步,正栽眼镜手里,当下被拖出寝室,走前还听到里头兄弟的嘻笑声。一群没心肺的! 话说眼镜刘看我们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此时得了机会,少不了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的兴奋。我盯着他奸邪的笑脸,垂头丧气地接过了卡纸标签。眼睛刘说:“年轻人每天不要睡太多,尤其是你们那个屋,灌风那么厉害,一晚上准能吹到中风。我这是为你好啊!” 文物室里只有师兄一个,正在给陶器碎片分类。我走过去,师兄冲旁边的一堆碎片一努嘴,说:“上面好像有花纹,仔细点描下来。”我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一块放在灯光下看:暗黄色的碎片上,有斑斑点点的黑渍,形状大小分布都不规则。不知是有意为之,或是无意造成。我在纸上描画了一会,觉得不小心沾上的可能性比较大。阵风吹过,我打了个寒颤。出来时只穿了衬衫,现下起了小风,挺冷。 “呐,穿这个。”师兄的声音响起,我一个激灵。居然忘了他也在。我真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胡思乱想这项伟大的事业中去了。我接过外套,“咦,这……不是我的吗。”师兄一笑:“原来是你的。我出门时随便抓了一件。没想到现在觉得热了。”我盯着他身上浅绿色的高领毛衣,怪不得呢。领子都快包到下巴了。我顺着毛衣领看上去,师兄下巴剃得很干净,没有青灰色的胡茬;挺直的鼻与圆润的嘴唇模糊在温暖的橘色灯光里;细长的眼睛懒洋洋地半睁着。我一慌,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嘴巴:这样下去,岂不是和小文成了姐妹花。同志们哪,革命意志要坚定!决不能让小文那样龌龊的思想腐蚀!尽管我确实挺想她的…… 我套上衣服,对师兄说:“这碎片上的纹路怕是溅上去的,可能是沾上的时间太长,腐蚀了。现在已经吃到陶质里面了。” “我看看,”师兄凑过来,头歪着伸到我的胸口前去看,露出一段浅白的颈项。我突然有点头晕,忙说:“齐哥,你领子里有个黑线头。”他猛地缩回去,细长的手指伸进衣领摸索了一会,拿出了一根黑色的短毛线。他朝我笑笑。我有点不好意思,脸又红了。 忙了大半宿,总算理得差不多了。我伸了个懒腰。师兄说:“你回去睡吧。”我迷迷糊糊地说:“没事,我趴一会就行。”然后就不省人事了。 也许因为太累了,这一夜睡得极好。醒来时人已躺在宿舍床上。我洗漱完毕,跑到了工地。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。教授说,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有雨;趁现在赶快把现场的活干掉,下雨时就可以在室内进行分类检索,不用跑工地了。又闷又热的墓室里,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。我找到了师兄,他正在蹲在东边的土台上,跟另外一个叫冯军昭的师兄一起记录地上的石子拼画。我凑过去,低声对师兄说了声谢。师兄冲我一笑,冯军昭头也不回地说:“啥?快来帮忙,我谢谢你。”我尴尬地抓了抓头。师兄给我让了个地方,我也蹲下。看了一眼地上的画,我叫道:“咦,这不是条龙吗。”冯军昭闻声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地上,说:“你这么一说,还真有点像。”地上的石子歪歪斜斜地拼出了一条四肢短短,身子卷曲,脑袋大大,头上隐隐约约长着角的动物。师兄“噗哧”一声乐了,说:“长这么难看,怕是条傻鳄鱼吧。”我说:“哈哈,鳄鱼不就是龙的自然原型吗。”冯军昭说:“傻笑什么。少废话,多干活。”我俩噤声,认真干起来。 天气越来越闷热。暴雨却迟迟不肯露面。这鬼天气让我噩梦连连。白天累得要死,晚上吓得要死。没有头的死人摇摇晃晃飘浮在我眼前,有时又是罐子落在地上,溅起浓黑的血。我常常在半夜惊醒,头晕恶心。望向对面师兄的铺位,看他睡得安稳,心里也不自觉地宁静下来。 大雨终于下了起来。我们的现场工作紧巴巴地终于姑且算是完结。墓室已清理一空,发现有人骨一具,无头;石子拼画一幅;玉石一块;陶器碎片无数。教授叹道:“最后还是没有发现头骨,真是遗憾哪。” 百年罕见的连天暴雨,彻底封死了出山的通路。考古队被困山中,便将部分研究工作提前。干活干到夜里三点,大概是受了风寒,又加上睡不好觉,我终于发起了高烧。迷迷糊糊中,听见大嘴急冲冲地喊:“队医呢,死哪去了!”又有人叫:“到处都找不到!”一瞬间,我产生了“这里就是我葬身之处”的念头;却又惊讶地发现,胆小如鼠的我没有了恐惧,反而由些好笑。 我昏睡过去,却完全不能休息。在梦里,我比清醒时更痛苦、更疲惫。有时,我甚至知道我在做梦,却无法醒来;惊恐、焦虑,地狱般的煎熬纠缠着我。 噩梦如同被打碎的连续剧一般纷纷呈现。无头的男人身着白袍,脖子上发黑的腐肉翻卷着,腥臭的浓血淌得全身都是。我想跑,脚下却一阵瘫软,往下看去,才发现我的腿被人活生生砍了去。惊恐地大叫,无头人变作师兄,说:“小郭,我脖子里好扎,你帮我看看。”我伸手去碰,谁料他的头“咕噜噜”地滚落,残留的颈上黑漆漆的一片。我惊醒了。 身上粘糊糊的。四肢酸软无力,脑子却分外清醒。暴雨似乎停了,四周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声响。我抬头看去,伸手不见五指。我吓坏了,莫非把眼睛烧瞎了。想喊,嗓子干烧,发不出声响。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视野。我发现其实屋子里站满了人。他们全都带着狰狞的面具,穿着白色对襟长衫,腰间束根红带子。为首的两个一手举着火把,另一手按着一个跪倒在地的人。有人塞给我一件冰凉沉重的物件,是把玉石磨成的短刀。我走上前,左手拨开跪地之人颈上覆着的乱发,露出一段洁白。 远处传来鼓声。我知道时候到了。我问:“你还想要什么?”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:“把我埋在白岭吧。”声音已近乞求。我怒从心生,手起刀落。石刀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红痕,血珠子渗出来,落进泥土里。我疯狂地一刀一刀砍下,他拼命挣扎着,我感到温暖的血溅到我脸上。很快,他就不再动弹,但是我没有停。直到最后一点连着的皮肉断开,他的头落在地上,滚了几下停在我脚边。师兄的脸盯着我,细长的眼睛睁着,干净的脸沾了泥土。 我醒来时,人已经昏睡了一个星期。小文守在我的病床边,眼睛向两颗桃子。见我醒了,一把搂过我往死里勒,边吸鼻涕边说:“你吓死我了,你吓死我了。”我出不了声,只好在嗓子眼里喊:“出人命了,出人命了。”病房外的兄弟们听见小文的声音,一个个探头进来。大嘴说:“兄弟,你可醒了!”王树楠说:“你差点烧死。多亏眼睛刘,背着你走了五里多地,才碰上过路车。真怕你死半道上。”冯军昭说:“看不出这小子还挺行。不过现在他人也躺医院里呢,医生说他没事他死活不信。”我花了点时间接受现实,忽然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师兄呢?”冯军昭说:“你傻了。”我忙说:“是大胆师兄。”他们几个顿时噤若寒蝉,面面相觑。我急了,挣着要起来。大嘴忙说:“兄弟,你听了可别急。”我抓着他衣领说:“快说!”他先看了看其他人,才吞吞吐吐地开口:“大胆师兄……他,他死了呀。” 我的头“嗡”的一声,好像脑袋里是个马蜂窝,让大嘴一杆子捅了。他接着说道:“你还记得吧,队医送他去医院,后来一直没回来,要不你生病怎会没人给治。结果我们回来才知道,他们的车根本没到镇上,半路出车祸了。队医没事,轻微脑震荡,他……”大嘴迟疑了一会,说:“被车门夹断了脖子。现在只找到身体,头还没找着呢。” 大雨造成的山体滑坡堵死了古墓的入口。附近村人们说,是我们乱挖惹了天龙大怒,得做法消灾。村支书特地请了教授一行参观发法事。其实就是一堆面具人半夜拿火把跳圆圈舞,还有个年轻人在中间站着冲天挥舞木剑,偶尔做启拜状。听支书说,村里做法事的习俗已经延续了千年,这百年来才停止的。记得仪式的人,只剩村里一个108岁的老人。 发现的文物进了博物馆的仓库,尘封起来。我改行当起了估价师,没干多久成了银行的第一把手。攒了笔小钱把小文娶到手,新婚时买了房子小车。一年后,生了个女儿。小文有点伤心,因为不能玩父子YY。我知道了,忍住了,没跟她离。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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